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盡醉即草鋪，忘與鄰翁別

盡醉即草鋪，忘與鄰翁別

——從王陽明醉倒龍場，到貴州醬酒集團的一碗醬香

 

正德三年春，王陽明走進龍場的時候，身上只剩半袋干糧。驛站早廢了，連個遮雨的地方都沒有。當?shù)孛缫桶傩找娝律绬伪〉卣驹诼愤叄h遠看了許久。后來不知哪個老人擺了擺手，幾個后生扛來茅草和竹竿，給他搭了間草庵。

語言是不通的，苗人說話像山澗的鳥鳴，他聽不懂，只能看他們的手勢。但有些事不需要語言——他們送來一陶罐米，放在草庵門口就走了；過幾天又送來一塊臘肉，用芭蕉葉包著。王陽明想謝，張了張嘴，不知道該怎么說，只能躬身作揖。苗人看著他彎下去的腰，咧開嘴笑了。

日子久了，他們開始帶著酒來。

那酒是用當?shù)夭诿揍劦模b在粗陶的樽里，濁得很，入口卻有一股子辣勁。王陽明起初只敢小口地抿，后來見苗人仰頭就灌，也跟著喝。酒一下肚，身子就暖了，話也多起來——雖然依舊誰也聽不懂誰，但比劃著、笑著，竟也能說上半天。

 

有一天，隔壁寨子的老農(nóng)來幫他整地。王陽明不會種田——他在余姚老家沒下過地，來了龍場又斷了糧，只能硬著頭皮學。老農(nóng)教他辨土色，哪塊地宜種稻，哪塊地宜種稷。王陽明笨手笨腳地揮著鋤頭，老農(nóng)看不過去，一把奪過來自己干了半天。地整好了，王陽明過意不去，把攢了許久的半壇酒搬出來，又煮了點野菜，請老農(nóng)吃飯。

茅檐下，粗陶碗斟滿濁酒，檐前蕉葉綠得滴水。碗沿相碰，“當”的一聲，在安靜的傍晚格外清脆。幾碗下去，王陽明覺得天旋地轉(zhuǎn)，眼前的蕉葉、遠處的山、對面老農(nóng)的笑臉，都在晃。他想說“再喝一碗”，嘴張開了，人卻往旁邊一歪，倒在了鋪地的草上。

 

“盡醉即草鋪，忘與鄰翁別。”

等他醒來，月亮已經(jīng)升起來了。身上蓋著一張粗糙的獸皮，身邊放著一碗涼水。老農(nóng)不知什么時候走的，灶膛里的灰還溫著。王陽明躺在草鋪上，看著茅檐上方漏進來的月光，忽然想起剛到龍場那天，四面都是陌生的山，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找不到。如今醉倒在這里，竟有人替他蓋皮留水。翻了個身，又沉沉睡去。

后來，寨子里的人來得更勤了。幫他修石階，把草庵擴成幾間屋子。學生們也來了，龍岡書院開了起來。天黑后學生不走，圍著火塘坐。有人帶琴，有人帶酒——那酒還是寨子里的人送來的，用祖輩相傳的方子釀的。貴州釀酒歷史，早在兩千多年前的戰(zhàn)國時代就有記載。漢武帝時，漢使唐蒙就曾品嘗過古仁懷產(chǎn)的酒。仡佬族先民更在公元前135年釀出了第一壇醬香酒。深山人家，幾乎家家釀酒——苞谷、高粱、糯米，什么糧食到了他們手里，都能變成一碗辣喉的暖身子的酒。從商周陶制酒具里倒出來，倒進漢代粗陶樽，倒進唐宋咂酒壇，再倒進王陽明面前的粗碗里，一倒就是幾千年。

 

“分席夜堂坐，絳蠟清樽浮。”琴聲響起來，酒碗傳了一圈又一圈，火塘的光映在每個人臉上，晃悠悠的。

王陽明在貴州三年，寫下百多首詩。詩里有山，有水，有月，也有酒——“污樽映瓦豆，盡醉不知夕”的粗陶樽里的濁酒，那些醉倒在茅檐下的夜晚。學生來時他寫“有琴不肯彈，有酒不肯御”，琴和酒都擺著，離別在即，誰也沒心思碰。

正德五年，他要走了。學生一路送到龍里，風雪漫天。臨別時有人端來酒，他接過來，看著碗里晃動的酒面，想起三年前剛到龍場的那個春天——原以為是來受難的，卻有人替他遮風擋雨，陪他喝酒，聽他講那些在京城沒人聽的話。

一飲而盡。

出貴州后，他在船上寫下“樽酒無因同歲晚”。以后啊，再也沒有人陪他在歲末的寒夜里喝酒了。

可他不知道的是，那碗酒從他手里傳到學生手里，從學生傳到寨子里的人手里。一代又一代，這方山水間的人還在釀酒，還用粗陶碗斟滿了，遞給遠道而來的陌生人。就像當年遞給那個站在路邊衣衫單薄的年輕人一樣。

這份從遠古走來的釀造智慧，穿過商周陶鬲、漢唐曲蘗，一直淌到今天。赤水河畔，貴州醬酒集團依然用這片土地上的紅纓子高粱和赤水清流，恪守祖輩傳下的時令與耐心，將那一碗濁酒，釀成了清澈醬香。酒碗里晃動的，不止是糧食的精魂，更是數(shù)千年貴州人待客的憨厚與溫熱——當年對王陽明是這樣，今天對天下人，依然是這樣。